跟在裴赵身后的刘副将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开口道:“国公爷,世子爷他……许是这些年一个人撑得久了,性子难免冷了些。您别往心里去,父子之间,哪有隔夜仇。”
裴赵的脚步在雪地里顿了顿,靴子踩碎了一片枯枝,发出清脆的裂响。
他仰头,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许久,才低声道:“小树没说错。是我这个做父亲的,先弃了他们。”
刘副将嘴唇动了动,终究是没再说什么,只沉默地跟在国公爷身后,朝早已收拾好的主院走去。
雪,下得更急了,很快便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足迹。
翌日,天还未亮,雪已停了,但天色依旧沉郁,灰蒙蒙地压在皇城上方。
宁国公府主院内,裴赵只囫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一旁守夜的亲卫,亲卫连忙上前侍候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裴赵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疲惫。
“回国公爷,刚过卯初一刻。”亲卫低声应道,手脚麻利地替他更衣。不是寻常家居袍服,而是一身按制觐见的紫袍玉带,需佩戴梁冠。
裴赵沉默地任由亲卫摆弄,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堆积的新雪上。雪光映进室内,衬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愈发冷硬,眼底的血丝也愈发清晰。
昨日与长子的那番对峙,字字句句犹在耳畔,敲得他心口闷痛。但该面对的,终究要面对。边关数年,他可以用军务麻痹自己,如今回京,这座皇城,这座府邸,还有那些被他抛下的人与事,都避无可避。
穿戴整齐,裴赵没用早膳,只灌了一碗温热的浓茶,便起身出了院门。靴子踩在未及清扫的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未惊动府中其他人,只带了刘副将和两名亲卫,牵了马,自角门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长街空旷,积雪反射着天际将明未明的微光。马蹄踏雪,声音沉闷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刺骨生疼,却也让裴赵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宫门前,早有得了消息的内侍等候。见他下马,连忙迎上前,躬身行礼:“奴婢给国公爷请安。陛下已知国公爷回京,特命奴婢在此候着,请国公爷随奴婢前往御书房。”
裴赵略一颔首,将马缰递给亲卫,整理了一下衣冠,便随着内侍,迈过高高的宫门槛,步入了这座皇城权力的中心。
皇宫内肃穆寂静,只有巡逻侍卫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,和宫人埋头扫雪时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。空气冷冽干净,带着皇家特有的、不容亵渎的威严。
御书房内,地龙烧得极旺,温暖如春。皇帝已端坐于御案之后,正批阅着奏章,闻听通传,抬起头来。
裴赵步入殿中,在御案前数步处停下,撩袍,屈膝,行大礼:“臣裴赵,叩见陛下,吾皇万岁。”
他的额头触在冰凉光洁的金砖上,声音沉稳,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质感。
皇帝放下朱笔,目光落在下方跪伏的身影上,静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爱卿平身。赐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裴赵依言起身,在御前小太监搬来的锦凳上坐下,身姿挺直,目光微垂,落在御案边缘繁复的蟠龙纹饰上。
皇帝看着他。
当年那个鲜衣怒马、意气风发的伴读少年,如今眼角已有了风霜,鬓边掺杂了星点灰白,唯有那身经百战沉淀下的沉稳与眉宇间依稀可辨的旧日轮廓,还能让人想起些许从前。
“边关苦寒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带着惯有的威严,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。
他们一同长大,是君臣,也曾是能骑马并辔、纵论天下的少年挚友。
裴赵微微欠身:“臣惶恐。戍卫边关,保境安民,乃臣之本分,不敢言苦。倒是陛下,夙兴夜寐,为江山社稷操劳,才是真的辛苦。”
皇帝闻言,摆了摆手,身子往后靠了靠,目光却未曾从裴赵脸上移开,那眼神里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,多了些旧友审视的意味。
“朕看你,不只是边关风霜苦,”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,语气平淡,却一针见血,“心里怕是更苦吧?昨夜回府,可还安好?”
裴赵心头一凛,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眼前这位自幼一起长大、如今高居九重的帝王。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涩然。
“陛下明察。”裴赵的声音低了些,那挺直的肩背似乎有瞬间的松垮,但很快又绷紧了,“臣……无颜以对家门。孩子们都很好,是臣……不配为人父。”
他没有详说,也不必详说。皇帝是何等人物,对宁国公府这些年的事,对裴曜珩独自支撑门庭的艰难,对裴赵当年近乎逃避的离去,只怕都一清二楚。
皇帝看着裴赵眉宇间深刻的疲惫与那丝挥之不去的愧色,沉默了片刻,手中温热的杯壁熨着指尖。
他挥了挥手,侍立在侧的宫人内侍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,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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