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 冷月高悬。
沈濯自军营点兵归来,快马回到家中。
他先找到妹妹,交代好自己要走多少时日,忙碌什么, 让她不要担心。
而后进了卧房, 整理起要带的行装。
留给他的时间不多, 他收拾好, 便要重新赶往军营,只等天一亮,便领兵南下平叛。
这时,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:“爷,有贵客登门见您,眼下正在花厅等待。”
沈濯闻声一愣, 狐疑道:“贵客?”
这么晚了, 还能有什么贵客找上门。
何况在这京城, 能被他沈濯府邸之人称为“贵客”的, 怕只剩下龙椅上那位了。
沈濯虽困惑, 却不敢耽误, 当即便应声道:“我知道了, 这便过去。”
他将换洗的贴身衣物简单叠好,打好包袱,只等从花厅回来, 直接带上东西离开。
花厅。
烛影渗过绢纱灯罩,映在黑漆百宝嵌花鸟挂屏上, 投下闪耀的金辉。
沈濯迈入门槛,一眼便看到一抹女子站在堂内,背影窈窕, 着宫装梳双髻,俨然一副宫女打扮。
沈濯更加狐疑,出声询问:“敢问姑娘是?”
女子转过身,露出一张温软清丽的面孔。
沈濯眸色下意识发亮,脱口而出:“青妹?”
但紧随着,如梦初醒似的,沈濯眼里的亮光暗了下去,俯首行礼,口吻也端方恭敬:“臣沈濯,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薛青青在来的路上,想过许多说辞。
骗,劝,威逼利诱。
等到方法用尽,大不了把实话说出来,信与不信,全凭沈濯自己。
但等见到沈濯,薛青青一想到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大活人,寿命尽然即将走到尽头,她竟难以说出半点废话。
薛青青启唇,开门见山:“沈大哥,南下平叛,你若去了,必死无疑。”
……
夜幕下,长安大街空旷静谧,少有行人。
一架青布马车从沈府角门上路,沿着街面,驶向宫门。
玄武门下,禁卫林立,来回巡逻。
一只素白的手伸出车厢帷布,将皇后令牌递给负责登记时辰,查验身份的内侍。
内侍验过牌子,忙令禁卫开门,又将牌子双手递还,满脸堆笑:“姑姑辛苦,大半夜的还要出来走动,待姑姑回去,有劳您替咱几个,向皇后娘娘问声好。”
车厢中人未说话,只”嗯“下一声,音色温软,只听声音,便知是名温婉女子。
马蹄徐徐进门,踩踏声清脆悠扬。
进了门,车马由内侍牵去御马监登记。
薛青青从车上下来,转乘小轿,到了紫宸殿外。
自经历过刺客潜入听风馆,紫宸殿的禁卫军又拨了两番人手,里外围满三层,将殿宇圈得密不透风,铁桶一般。
而要想回到紫宸殿,还要出示一遍令牌。
好在天色足够暗,薛青青又穿着宫女的衣服,再给禁卫十个胆子,也没人想得出来,这宫女竟是皇后假扮。
故而验过牌子,禁军扫了薛青青一眼,未作他想,点了下头。
进入紫宸殿,已是半炷香后。
侍候的宫人早被薛青青支开,殿内空荡一片。因怕被人察觉,她走前还连灯都吹灭,放眼瞧去,满是漆黑。
薛青青关上殿门,背靠门上,回忆来回两趟,接受盘查的场面,出了一身冷汗。
今日可真是豁出去了。
若非仗着有皇后令牌,若非知道裴怀贞每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起码会忙到子时三刻,光是冲着那些禁卫腰间光闪闪的长刀,她都不会轻易冒这个险。
薛青青舒出一口长气,劫后余生般放松,抬手解开头上的宫女发髻。
发髻散开,如墨般的长发披散下来,摇晃在纤腰后面,绰约生姿。
她亥时出的门,此时满打满算,应当只有子时二刻,尚有一刻时间。
短暂平复过快的心跳,薛青青迈开脚步,走向床榻,欲要更换衣物。
黑暗之中,蓦然响起男人温柔的嗓音——
“回来了?”
薛青青走着路听到这话,整颗心险些跳出喉咙,本就酸软的小腿更加没了骨头,双足踉跄一下,径直跌坐在地。
黑暗中,坐在榻上的男人站起身,高大的身姿格外沉寂,缓步走至榻边的竹节莲花灯台。
他取出火折子,轻吹一口气,活似一声哀婉的叹息。
红色的火点在漆黑中闪烁,侵燃在微凉的烛芯。
柔和的烛影悄然绽开,昏黄温润的光亮,驱散夜色,照耀在男人清冷的侧颜上。
裴怀贞身着近日常穿的白色襕衫,绦带束出劲窄的腰身,一身安静的书卷气,脸上的玄铁面具却又格外肃冷,油然生出一股与温润相悖的肃杀之气。
薛青青看清人脸,下意识地感到安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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