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病
第二天上午,县衙。
王有德那张山羊脸上堆满了刻意做出来的无奈。
“殿下明鉴,副使明鉴啊!”他一边擦汗一边说,“那陈望的案卷……说来惭愧,前阵子连天阴雨,库房漏了水,偏巧就淹了那一架子!捞出来的时候,墨都糊了,实在没法看了……”
我瞥了一眼杨广。
他端坐在主位,端着茶盏,慢悠悠撇着浮沫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现场呢?”我问。
“现场就更别提了!”王有德拍着大腿,“那条河前些日子发了场小汛,早就冲刷得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了!下官也痛心啊,多好的一个后生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一套说辞,滴水不漏。天灾,人祸,反正就是“啥也没有”。
去看陈望的瞎眼老娘。
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站了个头发花白、眼睛混浊的老妇,被人搀着,见我们就哭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“我的儿啊……你死得好惨……”。
我走过去,蹲下身,握了握她的手。
手心温热,皮肤细腻。
“大娘,”我轻声问,“陈望走之前,最后跟您说了什么,还记得吗?”
她哭声一顿,混浊的眼睛慌乱地转动了几下,才继续干嚎:“我儿……我儿说要去读书……考功名……”
陈望家境贫寒,老母眼盲,他赴考前最可能嘱咐的,应该是“娘,等我回来”或者“照顾好自己”,而不是空洞的“考功名”。
假的。
人他妈都是假的。
从陈望家出来,已经是晌午,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憋屈。
一种明知道是假的,却还得陪着演完的憋屈。
回到馆驿,饭菜已经摆在偏厅。不算精致,倒也热乎。
我拿起筷子,刚扒了两口饭,就听见那把娇柔得能拧出水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:“殿下忙了一上午,定是乏了。妾身用新米熬了粥,小火煨着,最是暖胃顺气,殿下用一些可好?”
柳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迈着碎步跟在杨广身侧。
杨广脚步没停,只略一点头,便进了正屋。柳儿立刻眼波流转,捧着食盒就要跟进去。
我嘴里那口饭,突然就咽不下去了。
米粒卡在喉咙里,混着上午那口没吐出来的憋屈气,有点反胃。
“啪。”
我把筷子搁在碗上,声音有点响。
云枝担忧地看过来:“小姐,你再吃点……”
“饱了。”我站起身,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
一出门,正好撞见宇文成都从马厩那边过来,手里还拿着刷子,看样子是刚伺候完他的宝贝战马。
“宇文将军,”我叫住他,“陪我出去转转。”
宇文成都一愣,看看我,又看看我身后饭厅的方向:“副使,你饭用完了?这外头……”
“气饱了。”我打断他,率先朝馆驿外走去。
宇文成都赶紧扔了刷子,大步跟上来,那张刚硬的脸上写满了“虽然不明白但服从命令”的茫然。
金城县的主街,比昨天看起来更像个精致的傀儡戏台。
干净,整齐,死气沉沉。
没走多远,就看见街角搭了个棚子,挂着“善民堂”的牌匾,下面排着老长的队。棚子前头,一个斗大的“王”字旗,迎风招展,比“善民堂”那三个字张扬十倍不止。
几个穿着王家家丁服的人,正拿着大勺,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稀薄的粥水,倒进排队百姓破旧的碗里。
那些百姓,男女老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捧着碗,小心地啜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没人说话,只有一片压抑的吞咽声。
空气里飘着米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。
宇文成都看着长长的队伍,挠了挠头,语气带着点朴素的感慨:“这王家……倒还做点善事?这粥棚能活不少人吧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抬手指了指那面几乎要戳破天的“王”字旗,又点了点下面灰扑扑的“善民堂”小牌匾。
“宇文将军,你看清楚。是‘善民堂’大,还是那个‘王’字大?”
宇文成都眯着眼仔细看了看,浓眉慢慢皱起来:“……王字大。”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我冷笑,“这是舍粥,还是给他王氏门楼刷金漆、立牌坊呢?”
施舍一点馊水,就要人磕头感恩,记他一辈子的好。
这笔买卖,王家算得真精。
正好旁边有个刚领了粥、蹲在墙角默默喝的老汉。我走过去,摸出几枚铜钱,轻轻放在他脚边。
“老伯,打听个事。要喝上这口王家的善粥,得守什么规矩不?”
老汉吓了一跳,慌乱地扫了扫粥棚那边,才飞快地把铜钱抓进手里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:
“规、规矩?有……得先去祠堂,磕头,领块善民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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