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岁的盛夏
康熙在畅春园的寝宫叫“清溪书屋”,这是一组小型院落,书屋前临水,很是清凉幽静。
西侧的楼阁可以攀登上二楼的露台,作为畅春园内一个高点,可以眺望北京城的方向,也可以,看到北京城上空的烟火。
听不见轰鸣,但能看到模糊的光晕,四朵,两次,代表着八旗营已经全在九门提督的掌控之中。
露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康熙没有动,也没有睡着。从傍晚开始,他就在等待,奏折翻开了,合上,再翻开,再合上。从书房等到寝殿,从室内等到露台上。梁九功端来了三次参汤,每一次都是原样端回去。
第四次,梁九功又端着参汤过来了,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了。“万岁爷,您好歹喝一口润润嗓子。这都二更了,您已经四个时辰滴水未沾了。”
康熙接过小盅,盅里飘出浓郁的药材的气味。
“弘旻呢?”
比梁九功年轻一些的大太监魏珠回答道:“弘旻阿哥和星格格,都在太后娘娘那儿呢。太后娘娘早睡,想来两位小主子也早就睡了一觉了。”
“嗯。景格格呢?”
魏珠快速察言观色了一下,试探地问:“景格格,应当也守着太后娘娘呢。皇上若是想见她,奴才去宣旨?”
“若康姑姑已经去了。”康熙说,然后扯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。“魏珠啊,你跟随朕多久了?”
“奴才十七岁有幸分到乾清宫当小黄门,至今已经二十一年了。”
“二十一年了啊。”康熙语气里好似有些感慨,“朕待你也不薄吧。那是朕待你更好,还是赫奕待你更好啊?”
魏珠知道已经败露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痛哭道:“皇上明鉴,奴才只是收了他的银子,奴才什么都没干啊……”
安静的夏夜里,无风,附近的知了也都被粘走了。因为室内室外的驱虫香用得足,连蚊虫的嗡嗡声都不太有,只有下方荷塘里,偶尔传来一声“呱”。
“皇上,景格格到了。”伴随着姑姑的通报声,穿着平底鞋的少女利落地半跪在康熙跟前。
“怎么这身打扮?”康熙皱眉,但马上把这些细枝末节略过,指了指桌上的参汤。“看看。”
“皇上冤枉啊!给奴才八百个胆子,奴才也不敢再皇上饮食里下毒啊。”
景君端起参汤,闻了闻,又用银针试了试。“皇玛法,光是嗅闻和银针,没发现什么大毒之物。参汤里也没加藜芦、王不留行之类相克的药材。孙女可以用动物试一试吗?”
康熙点头。
于是景君就从药箱后头取出一只笼子,笼子里关着一只颇为灵动的小松鼠。她用勺子取了一些参汤,放在小碟子里。小松鼠东嗅嗅、西嗅嗅,试探性地伸舌头舔了舔,然后“吱吱吱吱”欢快地叫了四声,又把小碟子里剩下的参汤添了两口。
松鼠被关回了笼子里,看上去生龙活虎地在转圈圈。
“皇上,奴才是清白的。”被压在地上的魏珠又叫嚷起来。
梁九功走过去狠狠一脚踢在他肩胛骨上。“闭嘴!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你不会以为没下毒就是清白的吧。做奴才的不顾着主子爷的心意,跟外人眉来眼去,你还有理了你!”
“行了。”康熙制止了梁九功。“他从前也算尽心伺候。咳咳,是看朕快老死了,自己还不到四十岁,才开始找后路,是也不是?”
“主子!”梁九功今晚地泪点格外的低,“别这么咒自己。”
景君看着那一向风光体面的大太监魏珠被人压下去,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。“这参汤药效比寻常强劲数倍,参汤本就是提神的,皇玛法已经熬到了子时,再提神怕是反而伤身。”
“那就听景君的。梁九功,替朕倒点水来,你亲自去。”
“是。”
康熙喝了水,带人回到了屋内。清溪书屋内部布置了冰缸,因此比室外凉快些许。但是安静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那是一种心理上的寂静,仿佛畅春园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太液池的水声都好像停了。这种安静让康熙想起乌兰布通之战的前夜,想起德州的那个雪夜,他在大帐里、在驿站中也是这种感觉。它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它是暴风雨已经来了,而你在风眼里。
而外头慢慢有了嘈杂声,是人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杂沓的、急促的、带着铁器碰撞声的脚步声。
然后,清溪书屋的门被推开了。
康熙眯着眼睛看,认出了托合齐那虎虎生风的步伐,以及他那张已经爬上了岁月痕迹的透露出刀斧气息的脸。
“皇上,”托合齐跪下了,但他身后的士兵没有跪,“臣等救驾来迟,请皇上恕罪。”
“救驾?”康熙的声音很平静,“谁要杀朕?”
托合齐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跪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康熙看着他的盔甲,那是京郊大营的制式。
“托合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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